“张嘴就是绑架,你这查账官上任前,是在山头当寨主的?”

荆无错那张万年不化的死鱼脸,破天荒地抽动了一下。

这活儿他在地下黑市接得多,但从一个穿着正七品官服的大唐命官嘴里吐出来,多少有点伤风败俗。

郑元和站在长乐柜坊对面的死胡同里,随手掸去袖口沾上的墙灰。

“纠正一下,这叫证人保护交易。”他理直气壮,甚至带着点普法教育的语气,“顺便,给她做个体面点的心理疏导。”

米薇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,头上的波斯金饰晃得人眼晕,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。

“我就喜欢郑大人这不挑食的作风。”

她伸出涂着丹蔻的指甲,拍了拍身旁刚从马车上卸下来的红木箱子。

“要撕开防线,缺什么?缺刀子,还是缺钱?”

郑元和没接话,目光越过巷口,盯着长乐柜坊高耸的后墙。

“缺一条路。”

两坊之外。

平康坊,云韶阁。

空气里浓郁的胭脂味混着西域葡萄酒的甜腻,足够把常人的脑子熏成一锅发酵的浆糊。

崔晚音靠在软榻上,手指百无聊赖地转着一只白玉夜光杯。

桌对面,那个胖得像头高原肥羊的高昌商人已经喝得直打摆子。

商人打了个冗长的酒嗝,从怀里摸出半张破纸,油腻的手指在纸上戳了戳。

“李娘子……你、你是不知。礼部那个沈阶沈大人,工程里的款子……嘿嘿……外头看着光鲜,里头早就漏成筛子了!”

他把脸凑近桌子,压低声音,自以为很隐秘。

“三十万贯……从西市走我们的飞钱出去……账面上,全挂在烂木头里……”

崔晚音笑得风情万种,眼底却冷得像淬了毒的锥子。

她伸出两根手指,不着痕迹地把那半张纸从商人指缝里抽了出来。

“哎呀,这账本看着就头晕,大官人不如再喝一杯?”

肥羊端起酒杯刚沾到嘴唇,直接一头栽倒在桌面上,打翻了果盘,呼噜声瞬间震天响。

崔晚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,像揭下了一层面具。

她冲着屋角阴暗处招了招手。

暗影里滑出一个穿着灰衣的暗卫,全程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。

“快马,走暗线,送去西市给郑元和。”崔晚音把纸条折好,塞进一个不过拇指粗细的竹筒里。

“告诉他,这是沈阶工程的外围漏洞对冲数据。他的弹药,我补齐了。”

长乐柜坊内室。

宋晚烛坐在太师椅上,肥厚的手指把玩着两枚盘出包浆的核桃。

咔咔。咔咔。

核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枯燥。

桌上放着苏半夏刚端上来的热茶。

茶是好茶,但这胖女人的眉头却挤成了一个死结。

多疑。常年在黑市里打滚,宋晚烛靠的就是比狐狸还多三根须的多疑。

她回想起刚才苏半夏倒茶时,手腕那阵控制不住的微颤。

还有那个书生走得太痛快了。

明明看出了草木灰的破绽,却没有当场发飙定罪。这根本不符合一个急着捞政绩的文官逻辑。

“不对劲。”宋晚烛猛地把两枚核桃拍在桌上,震得茶水溅出几滴。

“来人!”她那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,透出市井的狠辣。

门外立刻闪进一个打手。

“去下房。把外围的暗桩全给我调过去,十二个时辰死盯着造假下房。一只苍蝇也别放进去!”

宋晚烛喘了口粗气,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。

“那书生要是想杀回马枪,我让他连西市的牌坊都走不出去。”

夕阳的余晖把长乐柜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外围的防线果然加固了。一排排穿着粗布短打的巡逻杂役,手里拎着水火棍,像一堵肉墙一样来回晃悠。有个杂役甚至在无聊地抠着指甲缝里的泥。

“防得比皇帝的御膳房还严。”郑元和站在巷口,评价了一句。

“郑大人,在西市,就没有钱砸不开的门。”米薇挑了挑描着金粉的眉毛。

她打了个响指。

两个壮硕的波斯护卫把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抬了上去。

“砰”的一声,箱子盖用脚踢开。

黄灿灿的足赤铜钱。光芒在昏暗的巷子里,亮得让人的视网膜发酸。

米薇随手抓起一把铜钱,踩着羊皮小靴,走到巷子拐角。

她冲着那个带头的巡逻杂役勾了勾手指。

“长乐柜坊给你们多少钱一个月?”米薇笑眯眯地问,波斯口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。

领头的杂役冷哼一声,紧了紧手里的水火棍。

“少来套近乎,宋掌柜发了话……”

哗啦。

米薇没等他说完,直接把手里的铜钱砸在了他脚下的青石板上。

铜板清脆的撞击声,直接打断了杂役的后半句话。他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看。

“市价三倍。”米薇像个在菜市场挑白菜的财神奶奶,又抓起一把,抛向半空,任由铜钱砸在那几个杂役的肩膀上,“我要半个时辰的盲区通道。一条不长眼的路。”

忠诚这东西,在西市的明码标价里非常脆弱。

特别是在成堆的足赤铜钱面前,忠诚连个响屁都不如。

那几个杂役喉结滚了滚。

不到半盏茶功夫,防线就像被热水浇过的雪堆,硬生生融出一条宽敞的大道。

带头的杂役非常默契地捂住肚子,哎哟一声:“吃坏了肚子,兄弟们,陪我去巷尾茅房蹲会儿。”

一群人连滚带爬地去捡钱了。

“走。”郑元和理了理青衫,踩着满地还未捡完的铜板,大步走进入侵盲区。

造假下房。

苏半夏推开破旧的木门,拖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走进去。

熬了一整夜,加上白天的惊吓,她现在连站着都觉得天旋地转。屋子里弥漫着劣质油脂燃烧的刺鼻味道。

她转过身,反手准备把门闩插上。

嘎吱。

门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。

下一秒,一只粗糙、冰冷的大手,像铁钳一样从门后的黑暗中探出,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。

苏半夏全身一僵,刚想惊呼,声音全被堵回了嗓子眼。

荆无错的横刀连鞘压在她后颈的死穴上。

“别喊。喊,死。”

刀客的职业素养极高,绑架手法行云流水,连地上那摊草木灰都没踩飞半分。

黑暗的房间里,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。

郑元和拿着一个火折子,慢条斯理地从屋角的阴影里走出来。

他拉过一把缺了条腿的破木椅子,稳稳地坐下。

“苏姑娘,别怕。”郑元和把火折子放在桌上,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平静的书生脸。

苏半夏被荆无错按在地上,膝盖死死抵着后腰,拼命摇头,睫毛上的冷汗滴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却不敢眨眼。

郑元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正是崔晚音刚送来的数据。
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觉得,只要你闭紧嘴巴,宋晚烛就能保你的命?”

郑元和用手指弹了弹那张纸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“那你听听这个。”

他把纸推到苏半夏脸前方的地上。

“这是平康坊刚送来的外围资金对冲数据。宋晚烛的底细,早就漏风了。她账面上那些转移出去的钱,不仅我看出来了,几天后,整个户部都会知道。”

苏半夏看不懂账,但她听得懂“漏风”这两个字。

“一旦东窗事发,门阀世家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切断线索。”郑元和语速平稳,不带任何同情,像个没有感情的推演机器,“你觉得,一个知道所有造假秘方的底层黑手套,是最好的替罪羊,还是最好的死人?”

苏半夏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牙齿忍不住打架。

是死人。

在西市混了这么久,她比谁都清楚这里的规矩。账面出了问题,做账的手就得断。她的命,在宋晚烛眼里,连一张写废的纸都不如。

“我有个弟弟……”苏半夏的声音从荆无错指缝里漏出来,带着黏糊糊的哭腔,“他瞎了,每个月要二两银子的药费……”

“既然你的命在他们账面上不值一文,不如卖给大唐律法。”

郑元和俯下身,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交出金库的防御阵图,帮我瘫痪毒弩。我给你一份污点证人保护交易。”

“我保你不死。保你弟弟的药费。”

郑元和敲了敲桌子,声音像是在敲棺材钉。

“三息时间。不同意,他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。三。”

没等他数到二。

苏半夏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,疯狂地点头。

荆无错松开手。她瘫软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颤抖着手,从贴身的粗布衣裳里,摸出一张画着复杂齿轮的草图。

上面带着体温和汗水。

郑元和接过草图,视线快速扫过上面的中枢结构,眼底闪过一抹冷光。

他拿到了这把开锁的钥匙。

但外头的风声似乎更紧了。更远处的街上,隐隐传来野狗的狂吠。

拿到阵图的苏半夏,真的能在那个多疑的宋晚烛眼皮子底下,成功破坏掉那要命的毒弩中枢吗?